很长一段时间内,关于老葱,一直有无数神奇的标签供与我相熟的诸人辨认。一直持续到现在的应该是“不怕冷”,比如冬天穿秋装,春秋季着夏装,夏季基本在宿舍裸奔云云。而比这个更为传奇的,恐怕应该是“下雨不打伞”“喜欢淋雨”吧?
应该是大一,某个夏天的夜晚忽然电闪雷鸣,转瞬间大雨倾盆。正值晚间课后,诸人见此状况都飞快奔向宿舍,或者滞留于教室避雨。却只见老葱在宿舍中淡然起立,从裤兜掏出钱包和手机,悠悠然走下楼去。散步。于是不靠谱大学中便多了一景:在路灯和闪电的照耀下,一个脑子显然是不正常的家伙怡然自得在路上慢悠悠逆着人群晃荡,被倾盆大雨淋了个透湿却毫不在乎,宛若什么事都未发生。凉鞋踢踏着路面上的积水,衣服逐渐变得沉重,却在幻想此刻正是天人合一,感触万物的好时机。等待十几分钟过去,雨声逐渐衰微,才裹挟着一身夏日温热的雨水走回宿舍。剥去上衣拧几下,光着膀子对室友怪嚎一声:“爽!”
装逼么?
现在想来是的。
这是高中一味想标新立异的时代玩剩下的伎俩。在那样一个平庸的城市平庸的学校(这语境,好似现在的生活环境不平庸似的),凡事诸如常人在当时的我是一件可怕的事。加之男性初时勃发的荷尔蒙以及被长期压抑的叛逆心理觉醒,我总是想要显得与众不同一些。分数?太媚俗。交友?玩不来。在活动中出风头?我那后妈中学可没提供那么多机会。为了与人无害地吸引他人目光,在生活细节上显得标新立异一些变成了当年的我主要谋划的生活计划。譬如踩着点进教室,在众目睽睽之下假装拉风地走进教室以极大动作将完全敞开的防盗门“咻”地一下,带着风飞快大力关上(事实证明的确拉风,坐在门口的同学在冬天因此被冻得够呛);高三时一时兴起剃个光头(被班主任以为是削发以明志);晚自习前十分钟特意跑出去散步,以故意逆着人群行走等等。而为人最为津津乐道的,或者还是喜欢淋雨这件事。
或是课外活动,或是下课放学,总之绝不带伞,也拒绝他人共处伞下之好意。假装(或许也可能是真的?)对身处的倾盆大雨甚至偶尔是冰雹毫不在乎,悠悠然行走。最好是在大家都躲回教室避雨的时候,最好是课前或课外活动空无一人的操场,一个人漫步才能显出作为异向的符号的标出性。如果之前还有点沙尘天气就更帅了,不仅淋雨,还带风。站立在黄土高原之上,被吹成兵马俑,才会觉得真正触摸到黄土高原的雄浑和苍凉。当然,这不算完,戏剧的高潮和结局,总在于得意地表演结束后,走回教室,面对着一众刚刚兴致冲冲充当观众的同学,自豪地说一句,用当下的流行与总结就是,你们都弱爆了。
或者“这点小雨都怕,还是不是男人!”当年装男人的极佳表演。比躲在臭烘烘的厕所抽烟观赏性和戏剧性强多了。而且假装自己出于酒神精神。
看客也甚多。除去初高中同学的混合团队,看耍猴的闲人,甚至包括一两位无聊的年轻教师。
说是完全装逼吧,可能也不尽然。黄土高原降雨稀少,偶尔来一场,对于平日里被迫风干的我倒是有如节日。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当年在双流的那两年,那才是纯纯脆脆的装逼,一点杂质都不掺。
现在回想起来,那段充满了青春期荷尔蒙勃发的日子已经距离我甚远了。即使是那些傻乎乎的形式。成都多雨天,且总是淅淅沥沥而非大雨倾盆,暴雨多在夏秋,且多见午夜之后。对于此种幼稚的仪式,早已没了兴趣。更何况,现在出门总是一身价值数千元的电子设备装备,密集程度已接近白银女圣斗士的圣衣覆盖,再出门淋个透心凉,那就不仅是装逼,甚至傻逼了。而重中之重,只是青春不再,鼻炎凶猛。嗟叹衰老之余,就只能对过去的无聊游戏说声拜拜了您。
其实现在或是将来的某几百天,仍旧有机会见到老葱奔波于倾盆大雨中。不过那时戏剧的动机就应该不再是标新立异或是激情表演什么的。这个动机从最早喜欢淋雨就存在,或许才是我最早最原初“喜欢”淋雨的真正动机,而且将穿透我的整个人生:记忆力差劲如我,出门从来不记得带伞的。
带了也会丢。